凡煙小說

第56章 清涼宮(五)

關燈
這幹老臣子來清涼宮, 說的是淮南王李素的事兒。李延棠沒有避著江月心,任由她聽了個十成十。諸位老大臣瞅一眼未來的皇後娘娘,就當做沒看見了。

“淮南王與京畿兵馬司私交甚密,其心不服……”

“陛下不可聽之任之,還請早日拔除此患……”

老臣們忠心耿耿的進言,悉數進了江月心的耳。她便是再遲鈍,也知道這京城恐怕是要不安生了。而旋渦的中央,便是這皇城之中的一把龍椅。

她的心底微微一沈。

本以為阿延如今登上帝位,便可以做他的賢明君王, 未料到淮南王卻依舊覬覦著他的帝位。她又想起李延棠曾說起少時初初返京時的日子,心便輕輕縮了起來。

——叔父不仁,堂兄弟不親, 還欲處處加害於他。那段日子,對阿延而言, 定然很是磨難吧。

幾位老大臣說罷,便滿面深色地退了下去。李延棠久久坐在書案後, 並不言語。江月心瞧著他,說道:“原來這人上人的帝位,也不是這麽好坐的。”

李延棠的手微微攥緊了。他淡淡地笑道:“是啊,坐的越高,瞧著的人便越多。似這般的風風雨雨, 日後恐怕還會更多。”

說罷,他想起身。可連日的陰潮天氣,叫他的雙膝痛得不能自已。當是時, 他竟不由膝蓋一彎,人便曲了下去,只能堪堪扶著一旁的桌案,才不至於摔倒在地。

“阿延!”江月心微驚,連忙過去扶住他。想到李延棠方才頻頻蹙眉,不由問道,“你到底是哪兒疼?我瞧著你這腿,似乎有些問題……”

說到“腿”,她又想起淮南王曾說李延棠是個“瘸子”。那時聽起來像是無稽之談的話,此時聽起,卻令她的心陡然如潑了盆涼水似的。

“阿延,你的、你的腿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哆嗦,“是怎麽了?”

“小毛病,習慣了。”李延棠見她發覺了,沒法再瞞,便照實道,“不過是雨天難以行路罷了,熬熬就過去了。比起你在戰場上受的傷,這可是輕多了。”

江月心有些焦急。

這又豈會是“小毛病”?明明是個大毛病了。

李延棠扶著桌案站起來,衣衫遮蓋著行路之姿,看起來未有異常,但江月心卻能瞧出他眼底是有一分痛楚的。她心底一急,道:“我去喊太醫!”

“……去吧。”李延棠也不阻礙她。

未多久,楊醫正便拎著藥箱匆匆冒雨而來。他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,顯然早知道李延棠的腿腳有些毛病,雨天走路會不大利索。

“陛下須得比照著老樣子煮了藥方,少動彈,最好便是留在宮中歇息。”楊醫正瞧的仔細,認認真真道,“陛下的病根子種的太久,調養起來實屬不易。”

李延棠坐靠在床榻上,半垂的床帷晃悠悠的。他低垂著眼簾,耳邊幾縷細細的烏發落下來,被風吹得一曳一曳,面上似鍍了一層外頭的清輝。

若是這樣好端端地坐著,沒人能瞧出他的腿腳有毛病來。

待楊醫正走後,在旁候著的江月心滿面憂慮,道:“這等多事之秋,你的腿腳又不方便,若不然,還是多請幾個護衛在身側吧。我也留在阿延身旁,一個能抵過十個。”

李延棠卻忽然沒頭沒尾道:“小郎將,你若思念故鄉,朕也可放你回去。”

外頭的陰雨天有些灰蒙蒙的,沙沙的細密雨聲迷了耳,叫江月心懷疑自己聽錯了。她微微吃驚,問道:“你這是要趕我回去麽?阿延。”

“給小郎將一個選擇的機會罷了。”他眼眸微舒,語氣很是淡然,“許多事兒都要做了才知曉喜歡還是討厭。這京城多的是爾虞我詐、陰謀詭計,朕想著小郎將不一定會歡喜,所以給小郎將一個選擇的機會。”

誠然,他心底想的是,面前的姑娘決計不會離開京城,可他不能貿然剝奪這個機會——幻想之中的京城,與現實之中的京城,到底是兩回事情。更何況,即將發生的事兒,又是關乎帝位的大事。

江月心卻是颯爽一笑,道:“小心肝,你說什麽呢?腿還沒好,可不是需要一個人來照顧你?”

李延棠安靜了一瞬,道:“朕腿腳不好,小郎將不嫌棄?”

“哪會嫌棄。”江月心道,“我喜歡的是阿延的人,又不是阿延這雙腿。且不說你只是雨天腿腳疼,便是你真的不能走了,我也會背著你四處晃悠,不會丟下你。”

她這話說完,李延棠便笑了起來,模樣輕輕淺淺的,直如月華灑了一地。

“朕少時顛沛流離,流落到不破關後,因故被人打斷了雙腿,多虧霍大將軍收留,才讓腿腳慢慢養好。但後來有一次冒雪救——不,沒什麽。總之是之後未曾多加註意,以至於留下了病根。”李延棠嘆道,“都是命。”

他忽然斷掉的那句“冒雪”,令江月心有些迷惑。

眼前隱隱約約的,總浮現出一副畫面來。茫茫大雪,漫天飛絮,衣衫樸素的少年背著她穿過雪地,回到不破關城——

但是這畫面實在太模糊了,沒多久,她便覺得這是自己的幻覺,根本不曾存在過。

她不曾多說什麽,只是坐在一旁,看著宮女進進出出地端藥,面色漸冷。

李延棠這次腿疾覆發,似乎來的格外兇狠;一連數日,他都在清涼宮中休息,未曾上朝面見群臣。京城之中,流言蜚語漸漸飛散而開。也不知有多少人在其中渾水摸魚、推波助瀾,這些流言傳著傳著,便有些過分起來。

“陛下龍體生恙,本就是因龍氣不正所致……”

“陛下似乎身有疾病,身患大疾者,又怎能為一國之君?”

“噓,不可多言……”

京城的氛圍,便如近來的天氣似的,烏雲滾滾、壓遍天際,隨時都會有一場席卷天地的暴雨來襲,透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。

這一日,霍青別忽而進宮了。

江月心在禦花園裏遇見他,拱手拜了一下,道:“霍大人安。”

霍青別穿著身半舊的月白袍子,文文雅雅的。見到月心行禮,他道:“叫九叔便可以了。京城近來不大安生,我大哥夫婦特意寄了囑咐來,要我來接君兒出宮,送到別處去。若是小郎將不放心,也可讓褚姑娘一道去。”

霍青別說的“京城不安生”,江月心自然也懂。霍淑君是嬌嬌千金小姐,到京城外去避避風頭也是正常的。她點了頭,道:“既如此,我褚姨姨便也交給九叔了。”

霍青別等著她說話,見她說完了褚蓉便沒了下文,眉心不由微蹙。等了好半晌,霍青別才道:“小郎將……你呢?你有何打算?”

“我?”江月心疑惑道,“沒什麽打算啊。”

“……”霍青別掂了袖口,目光漸軟。他瞧著江月心的眼神,便似透過她看到了另一人似的。他口中喃喃道,“你定然是不喜歡這京城中爾虞我詐的日子的。淮南王不安生,接下來的一段時間,京城也安穩不了。你當真要留在京城麽?”

霍青別心道:江月心應當是如魏曼兒一般,絕對不肯委屈自己的人。

曼兒就是這樣——她生性灑脫爛漫,最不喜愛那些爭權奪勢、勾心鬥角,見到了便要繞道走。她平生的最大夙願,便是歸隱山園,與夫君兒女共享山水之趣。

霍青別想起愛妻舊日音容相貌,神色忽有些恍惚。

頓了頓,霍青別道:“若小郎將想的話,九叔會想法子送你會不破關。自此後,京城的林林總總,便與小郎將無關了。”

他的話語間有憐惜之情,他也不知這種憐惜是從何而來的。

江月心楞了一下。

聽著霍青別的話,她有一瞬便想起了不破關曾經的日子——那些低矮的土墻,熱情的鄉鄰,周大嫂子養著的雞,戰場的刀光劍影,霍家的大宅子,父兄的聲音……

若說不想念,那是有些假的。

只要她往前一步,答應霍青別,就能回到熟悉的家鄉去。這樣的抉擇,便像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嶺似的,足叫她的人生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岔路來。

霍青別看著她,在等著她的回答。

他眸光中倒映出女子英氣艷麗的面龐,點綴了幾許天光。

“我自然是留下了。”許久後,江月心釋然一笑,道,“我雖然思念故鄉,阿延正是需要我的時候,我可不能一走了之。我要陪著他,直到他好起來。”

霍青別怔住。

清涼宮那頭忽然傳來了太監的呼喚聲,原來是陛下在尋找江月心。江月心見狀,靦腆一笑,道了別,回清涼宮去了。

霍青別瞧著她遠去的背影,心裏漸漸響起了一個聲音。在滿園的風裏,這聲音越來越響,不停地回蕩著。

她不是曼兒。

她不會厭煩極了這些京城的俗事,也不會不管不顧地想要逃離。她會為了另一個男人——為了李延棠——留下來,伴他左右。

……她不是曼兒。

作者有話要說:  最近加班很多,更新只能鴿了昨天的,8好意思....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